嘉宾

徐 坤 全国政协委员、北京邮电大学校长

倪闽景 全国政协委员、上海科技馆馆长

张志勇 全国政协委员、北京师范大学教授

何玉芳 北京交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主持人

记者 肖楠
9月10日，我们将迎来第42个教师节。在人工智能技术快速发展的当下，如何当好一名教师？
2025年全国两会期间，习近平总书记在看望参加全国政协十四届三次会议的民盟、民进、教育界委员时指出：“一方面，有了智联网、人工智能，教育的工具和方法会发生了变化，学生能力培养会有变化，这些正需要与时俱进地进行改革。另一方面，对于学生的启智、心灵的培养和基本的认知能力、解决问题能力的培养，是不能放松的。基本功还得有。”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重塑教育生态，教师的角色定位与专业素养面临深刻重构。这一重要论述为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变革指明了方向：既要主动拥抱技术变革，更要守住育人根本。
面对技术变革浪潮，何以为师？教育何为？我们搜集了一些网友的观点，也梳理了一些发表在核心期刊的学者的研究心得，带着这些问题，本期理论研究版特邀全国政协委员与专家学者，围绕教师角色转型、人机协同育人、学生核心素养培育等议题，从不同维度展开深入探讨，以期为教育高质量发展提供有益镜鉴与实践启示。
——编者
人工智能对教育规律带来哪些挑战？
记者：随着人工智能的迅速发展，“师—生”二元结构走向“师—机—生”三元协同，人工智能给教育规律带来哪些挑战？
张志勇：在人工智能时代，知识的学习与分享真正进入平权时代，知识的学习和掌握不再是学校教育存在的根本逻辑。未来教育的核心不是教你如何记忆知识，而是教你如何保持好奇心，如何独立思考，如何创造美，如何和AI协同去解决真实世界的复杂问题。正如未来学家凯文·凯利所言：当答案唾手可得时，真正有价值的是提出正确问题的能力，以及掌握正确思维方式的能力——提问力和洞察力、判断力和审辨式思维能力、想象力和创造性思维能力。未来的教育是人类与AI共舞的舞台：机器负责处理信息，人类专注创造意义；技术提供解决方案，教育守护价值坐标。
何玉芳：人工智能改变了教育规律发生作用的条件。机器可以即时生成答案，人的成长却仍需经历理解、试错、反思和实践的完整过程；作品可以由模型迅速生成，知识却只有经过主体加工，才能转化为真实能力。教育的对象不是数据画像，而是现实的、处在社会关系中的人。马克思将“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作为未来社会的重要标志——让人工智能放大教师的育人能力，而不是削弱学生的主体性；让技术进步服务人的全面发展，而不是让人依附技术，这正是智能时代必须守住的“人的尺度”。
记者：具体来说，人工智能对学生的学习、教学模型、人才培养等方面带来哪些新的变化？
何玉芳：挑战集中在四个维度。其一，“答案加速”与“成长需要时间”的张力，学生用输出替代思考，以结果跳过程序。其二，个性化推荐与人的发展开放性之间的张力，算法可能将“因材施教”异化为“按数定人”。其三，师生关系由“教师、学生”二元走向“教师、学生、机器”三元结构，谁设定目标、谁判断真伪、谁承担后果，权责边界必须更加清晰。其四，知识生产方式改变，生成内容真伪混杂，教师的学术把关和事实核验责任更重。教育评价要从只看结果转向兼顾过程，从只看答案转向考察提问、论证、修改和实践。技术普惠不会自动带来教育公平，必须让优质资源更多更公平惠及全体学生。
张志勇：“教师主导﹢AI辅助”的教学模式正在成型。在人机协同中，教师要正确处理三对关系：一是机器辅助学习与学生自主学习的关系，防止“认知外包”；二是封闭的物理学习空间与开放的虚拟学习空间的关系，构建虚拟与现实结合的场景化教育；三是知识学习与价值塑造的关系，教师的核心价值将向算法无法替代的领域聚焦——价值引领、情感共振、思维激发与拥抱不确定性。
徐坤：人工智能正在深刻重塑教育的底层逻辑，教育变革已不再是局部的技术改良，而是涉及教学形态、育人方式乃至教育生态的全面重构，可以用四个“向新而变”来概括：一是教育目标向新而变，育人重心从“学知识”向“强能力”转变；二是教学模式向新而变，个性化将成为未来学习的重要特征，学习不再是特定阶段的历程和特定领域的活动，而是伴随终身的；三是角色定位向新而变，“AI﹢教育”赋予了学习者更大的自主权，推动原有“人—师”互动转变为“人—师—机”互动的教育新关系；四是校园形态向新而变，未来教育环境将成为集传统物理空间、新兴数字空间和广阔社会空间于一体的虚实融合环境，开放共享将不断激发教育新活力。
应对人工智能，老师角色如何转型？
记者：“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工智能技术嵌入教育生态，教师如何实现从传统“知识传授者”的角色转换？
倪闽景：人工智能可以实现大规模因材施教，从“统一教学”走向“千人千面”，但谁来设计、谁来把关、谁来承担责任？老师。好老师首先是能够引导学生超越人工智能的人——人类的好奇心、独特性与突破边界的勇气，才是未来教育的真正内核。
何玉芳：人工智能更凸显教师在价值引领、专业判断和责任担当上的不可替代性。“四有”好老师的标准不会因技术而改变。负责的教师应是：政治方向和价值方向的引导者；学习过程的设计者；思维教练，帮助学生把“看过答案”转化为“形成见解”；责任承担者，守住学术诚信、算法公平和意识形态安全底线。
徐坤：教师不再仅是知识传授的角色，而逐步向学习引导者、能力激发者、情境创设者、创新策源者、伦理守护者等角色转变。近年来，北邮高度重视教师人工智能素养培育工作，在全国率先开展了面向全校教职员工、实践驱动的AI素养培训计划，构建了从认知重塑，到能力训练，再到共研共创的分类分层发展体系，精准适配教师多元成长需求，引导教师实现角色向新转变。总的来说，新形势下教师角色转型的关键就是要适应新环境、树立新理念、培育新素养，从而更好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培养时代新人。
人机协同对教学内容与方法带来哪些挑战？
记者：在人工智能逐步推广应用的今天，您认为师资队伍建设存在哪些短板？
徐坤：相较传统的教学设计和技术支撑能力，人工智能时代教师发展则需要更加强调利用AI进行教学重塑，比如设计跨学科探究式的育人场景；整合全球开放资源，开展打破时空与课堂边界的互动教学等。这对教师提出了更高要求，是摆在我们每一位教育工作者面前的重要课题。
记者：当人工智能深度介入学习和教育过程，教学的内容与方法应作何回应？
倪闽景：要着力培养学生的三种能力。思辨能力——教会学生“不只是接受答案，而是追问答案背后的逻辑”。创造力——真正的创新源于人类的好奇心和对边界的突破。实践能力——知识只有在实践中才能转化为力量，要让学生在真实情境中动手、实验、试错。通过AI赋能，文科生能编程，理科生能作曲，鼓励学生用AI拓展能力边界。
张志勇：在人机协同中，人工智能承担信息处理、场景模拟，让学生专注于提问、批判与创造。教学结构从教师主导的“封闭式”转变为“师—机—生”共同探索的“开放式”，形成了教学环境更加开放、师生关系更加平等、育人方式更加灵活的多维互动教育新生态。
何玉芳：没有基础知识，学生难以识别模型的事实错误；没有独立思考的前置环节，人机协同就退化为机器代劳。记忆、演算、写作和反复练习依然很重要，这些并非低效负担，而是形成思维结构的必要劳动。凡是学生尚未形成的核心能力，不能因机器能够完成就被跳过。教学方法上，重要任务先让学生独立思考、再使用人工智能；要求学生说明提示语和核验依据；通过案例辨析、项目实践检验真实学习；把模型答案作为质疑和修正的材料而非标准答案。
徐坤：面向未来的教与学变革，概括起来就是通过破解“一对矛盾”实现贯通“三个课堂”。具体来看，破解“一对矛盾”是要破解“大规模”与“个性化”的根本矛盾，AI要从辅助工具变为因材施教的“规模化工匠”，让每个学生都拥有可定制的学习路径，真正实现“千人千面”；贯通“三个课堂”是要贯通“学校小课堂、社会大课堂与产业真课堂”，通过AI赋能，打破物理围墙，把产业一线的真实问题转化为可交互、可参与的沉浸式教学场景，让学生在解决真问题中增长真本领，让优质资源在校际、校企、校地间自由流动，形成培养高阶能力，服务人人皆学、处处能学、时时可学的教育新生态。
人工智能时代，好老师的标准是什么？
记者：在这些新情况新变化面前，老师如何才能真正担负监督与引导的责任？
倪闽景：老师的负责任，体现为引导学生负责任地使用技术。学生用人工智能完成作业而不主动思考，是“误用”；用人工智能拓展能力边界，才是“善用”。把握两个原则：一是“时机”原则——让学生经历认知挣扎；二是“边界”原则——明确哪些任务可交给AI，哪些必须由教师亲自完成。
何玉芳：面对学生使用人工智能的偏差，不能简单以禁代管，也不能放任不管。老师可以把重复性劳动交给机器，但不能把教育判断和育人责任外包。概括为：会用而不依赖、善辨而不盲信、能教而不包办、担责而不甩责。落实立德树人，要把人工智能本身变成价值教育的对象，讲清数据来源、算法偏差、权益归属，使学生懂得“技术上能做”不等于“价值上应做”；要守住真实的社会关系和实践——人工智能可以生成道德话语，却不能替代人在集体合作和社会调查中作出选择、承担责任。
记者：请各位用一句话总结——人工智能时代，什么样的老师才是好老师？
张志勇：好老师是那些既能拥抱技术赋能教育变革，又不被技术绑架，始终守护教育价值坐标的人。
倪闽景：好老师是那些洞悉人工智能却恪守为人之本的人——他们不是技术的附庸，而是学生灵魂的唤醒者。
徐坤：人工智能时代的好老师，是兼具坚定理想信念与深厚专业底蕴，善用智能技术赋能教研工作，并能以人格魅力和情感温度引导学生全面发展的“人师”、“经师”与“能师”。
何玉芳：好教师未必比机器储存更多信息，但必须更懂学生成长、更懂教育规律、更能坚守价值和承担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