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书故事

安琦

2026年6月1日
家书在人类历史中曾起到难以想象的重要的作用，记录了无数悲欢离合。进入21世纪，电话、互联网和手机的出现，已经很少有人再写家书了，家书很可能会成为历史。
我是1978年10月离开父母去外地求学的，当时只有15岁，第一次离开父母独立生活，心里很惶恐。记得到了学校后就急忙弄清楚学校的通讯地址，第二天就写了一封信寄出去，写的内容大致是告诉父母我来的路上以及报到后的情况，让他们放心。从寄出这封信开始，就每天盼望着收到父母的回信。刚到一个新的地方，心理很脆弱，什么都不习惯，那段日子有强烈的恍惚感，觉得孤独和无助，虽然很快与同学们相互熟悉了，仍然觉得焦灼不安。当时的交通还很落后，书信很慢，需要一个星期才能到父母手上，父母写好信再寄过来，又需要一个星期，但我那时想不到这些，天天盼望能收到信。等到终于收到了父母的回信时，真是太激动了，一面读一面流泪，特别是读到父母在信里那些安慰、关心、心疼我的话，眼泪止不住地流。读完信马上就开始写信，写信时还在流泪，写好信立刻邮寄回去。并且几乎每天都会几次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躲在那读这封信，反复读了不知多少遍。就这样，收到信就回信，父母接到我的信也会尽快回信。大概过了几个月的时间，承受力好了很多，读父母的来信不再那么脆弱了，但盼望有信来的心情一直是保持着。
最初离开家读书那段时间，班级只有一个信箱，钥匙在生活委员手里，他一般是每天下午去开一次信箱，大家都围着他转，等着他取信回来。父母的回信多数是父亲写的，每一次写的都很长，他喜欢谈大道理，鼓励我好好读书，顺便也谈谈家里和工作的情况。每次读父亲的信都很受鼓舞，觉得应该努力奋斗。有时母亲也会写一封信，和父亲的信一起寄过来。母亲写信的风格和父亲很不同，她主要说一些关心我身体和生活的话，读起来特别亲切和温暖。母亲也会说一些家里的坏消息，不像父亲那样只报喜不报忧，所以有时读母亲的信就会有些担心和情绪低落。
与父母的通信一直保持到大约2005年，那时电话已经很普及了，代之于每天和父母通一个电话，就不再写信了。算起来，和父母亲通信的时间，前后加起来有27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我辗转于国内多个城市甚至国外学习和工作，书信几乎是我和父母唯一的联系方式，无论走到哪里，和父母的通信一直没有中断，并且一直保持相同的频率节奏。收到父母的信都会认真整理好，按照时间顺序保存起来，没有一封丢失，前后加起来有数百封之多，我把这些信存放在一个大纸箱里，一直保存着。
父母给我的信，每一封都很珍贵，但其中有一些我会单独做一些标记，就是当时收到时特别激动、留下了深刻记忆的那些信。这些信有几个特征，一是当我变换了一个新的地方生活，心里觉得很孤独的时候收到的回信；二是在我正经历某种挫折心理极度苦闷时收到的回信；三是父母亲那边出现困难的情况令我十分担心时收到的回信；四是当我取得某一个进步特别希望和父母分享时收到的回信。这些信都是当时读了无数遍的信。一路走来，养成了一个习惯，有时会选择一个周末的下午，一个人安静地打开纸箱，拿出这些带有标记的信，一封封打开重读，让思绪回到当时的状态，仍然会很激动，甚至会流泪。这样的活动，于我而言，就像是一个神圣的仪式，让自己再一次回到当时的情景，感受父母的慈爱和殷殷话语。
2014年4月，父亲罹患癌症，我把他接到上海，去中山医院放疗，两个月后稍有好转，但到了10月又复发了，实在是没有办法，不得已做了切除手术，出院回老家后一度恢复得还好，但到了2015年的夏天，他已经瘦的皮包骨。穷尽了所有的办法，也无济于事，医生说他会因衰竭而离开。眼看着父亲在死亡线上挣扎，将不久于人世，心如刀绞，但却无能为力。我就思考还能为他做点什么，于是想到了父母写给我的那些家书。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将这些家书按照时间顺序，一封封、一页页扫描，编辑打印装订成厚厚的四册，即刻回老家交到父亲的手上。父亲很惊讶，也很高兴，从此以后，他就每天戴着老花镜，坐在客厅靠窗的藤椅上，一页一页地读这些信，陷入对往事的回忆，直到2015年10月22日去世。记得在父亲弥留之际，我曾经问他“爸爸，您还有什么遗憾吗？”父亲艰难地说“没有什么遗憾的了，我在读那些信。”可以说，父亲是读着这些信离开人间的。现在每当想起父亲坐在藤椅上读那些信的场景，心里仍觉得既心酸又有一点点安慰，这是我赶在父亲去世前为他做的最后一件有意义的事。
2021年，母亲也去世了，父母留给我的除了无尽的回忆，还有那几百封书信。那四册扫描的家书，就放在我办公室的书橱里，偶尔还会拿出来看看。虽然父母不在了，但有这些书信在，就会感到父母没有离开，时刻都在我的身边，随时可以通过这些书信的阅读，回忆往事，与他们对话，感受慈爱。
其实，不仅是父母的信，从1978年开始，我的所有的通信都完好地保留着，有亲人的、老师的、同学的、同事的、朋友的以及学生的。书信是我生命过程的记录，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会一直珍藏这些书信，直到离开这个世界。
（作者为上海市政协常委，华东理工大学机械与动力工程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