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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主题美术创作:波澜壮阔的视觉史诗
范迪安/人民政协报  
2026-11-04 09:40 字号
 ▲ 油画《号角》(2026) 范迪安 作

▲ 油画《号角》(2026) 范迪安 作

 ▲ 油画《红军过夹金山》(1950) 冯法祀 作

▲ 油画《红军过夹金山》(1950) 冯法祀 作

 ▲ 雕塑《长征组雕之娄山关大捷》(2023) 吴为山 主创

▲ 雕塑《长征组雕之娄山关大捷》(2023) 吴为山 主创

 ▲ 连环画《地球的红飘带:巧渡金沙江》(1988—1993) 沈尧伊 作

▲ 连环画《地球的红飘带:巧渡金沙江》(1988—1993) 沈尧伊 作

编者的话:
长征,是镌刻在中华民族史册上的英雄史诗;伟大长征精神跨越时空、历久弥新,成为文艺创作取之不竭的精神富矿。九十载光阴流转,一代代美术工作者以丹青铸史、以造型传魂,用视觉语言完成了一场持续的历史重建与精神回望。本期讲坛邀请范迪安先生讲述长征主题美术创作,解读这一波澜壮阔的视觉史诗如何把雪山草地、烽火征途、军民深情化为可感可视的艺术形象。
主讲人:范迪安
主讲人简介:

范迪安,全国政协书画室副主任,第十一、十二、十三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从事20世纪中国美术研究、当代艺术批评与展览策划、艺术博物馆学研究。组织多种大型艺术活动,2025年担任抗战纪念馆主题展览艺术专家委员会主任,指导展陈设计并策划创作艺术作品。在油画写生创作上,倡导融中国艺术“写意”传统于油画现代表达的“写意油画”,作品参加多种展览并被多个博物馆、美术馆收藏。
习近平总书记在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大会上指出:“红军长征这一惊天动地的革命壮举,在我们党、国家、军队历史上具有伟大意义,对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进程产生了深远影响。”震撼世界、彪炳史册的长征,铸就了伟大长征精神,留下光照千秋的革命丰碑,这也成为新中国以来美术创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富矿。一代代美术工作者以深沉的历史认知与浓郁的情感沉淀,以丹青翰墨描绘中国共产党领导工农红军进行伟大长征的光辉历程,塑造革命领袖和红军将士一往无前的英雄气概,表现人民群众与人民军队在艰难征途中凝聚的血肉之情,使漫漫征程特别是重大历史节点、重大事件和典型人物等真实的历史情景定格在中国画、油画、雕塑、版画、壁画、公共艺术等美术形式载体上,使伟大长征精神透过众多的艺术形象亲切可感、赫然可见。
历史真实性与艺术感染力的有机统一
长征主题美术创作的起点,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即时性”创作。长征途中,黄镇将军以锅灰制墨,绘制了数百幅速写型创作,其中25幅被拍成照片并于1938年以《西行漫画》为书名在上海出版,成为长征史实最早的绘画记录。
这部分作品的内容大致分为三类:一是描绘了重大战役和事件,如《过湘江》《遵义大捷》《安顺场》《泸定桥》等;二是刻画了红军中的老一辈革命家和英雄,如林伯渠、董振堂;三是表现了长征经过的民族地区的风土人情和军民关系。
从美术史的角度看这批作品,其价值具有双重性:一方面,它们是艺术家作为“在场”的第一视角证词,是历史正在发生时用最简陋的工具留下的即时记录;另一方面,它们已体现出超越“记录”的创作意识,例如抓住重点,展开场景,刻画典型人物,捕捉行军途中的生动细节和生活趣味等。但总体上看,长征作为人类历史上一次罕见的远征,它几乎是一段“没有图像的历史”,缺乏影像的记录,也缺乏美术图像的表达。这一巨大的图像缺憾,构成了长征主题美术创作的基本前提:它无法在既有影像的基础上进行“视觉转译”,而是一场以造型语言为媒介、以“在场”为方法的历史视觉重建工程。
对长征的回望意味着对历史的正确书写,对长征的美术表达意味着对长征精神的赞颂。新中国成立以来,几代美术家都以长征为主题,聚焦万里征途的重大事件、关键节点,创作了大量描绘红军英雄、讴歌长征精神的作品,很大程度弥补了长征时期因条件艰苦没有留存下大量场景画面的历史缺憾,实现了对长征史诗的形象再现,彰显出伟大长征精神的深刻内涵和永恒意义。
1950年,油画家冯法祀的油画《红军过夹金山》以朴素的写实语言描绘了红军翻越雪山的场景,是新中国美术最早表现长征主题的作品之一。此后,许多艺术名家将表现长征作为反映革命历史的切入点,在作品中体现了正确的历史观和鲜明的文化意识,尤其是以现实主义的创作理念体现出新中国美术创作新的理想。
在油画创作上,代表性作品有冯法祀《红军过夹金山》(1950);李宗津《强夺泸定桥》(1951);吴作人《过雪山》(1951);尹戎生《告别》(1957);董希文《红军不怕远征难》(1957);靳尚谊《送别》(1959);沈尧伊《而今迈步从头越》(1976);蔡亮、张自嶷《三大主力会师》(1977);彭彬《遵义会议》(1977);林岗、庞涛《万里征程诗不尽》(1977);张文源《红军过草地》(1977);全山石《娄山关》(1978);林岗、庞涛《峥嵘岁月》(1979)等。
在中国画创作上,有傅抱石《强渡大渡河》(1951)、《过雪山》(1953);李可染《长征》(1959);溥松窗《大渡桥横铁索寒》(1961);张凭《苍山如海 残阳如血》(1964);钱松嵒《苍山如海 残阳如血》(1965);刘文西《奠基礼——欢庆直罗大捷》(1977)等,还有大批表现毛泽东同志所写长征诗词的诗意画作,为长征主题美术创作打开了新的视角。
在雕塑创作上,有刘开渠《工农红军》(1956)、潘鹤《艰苦岁月》(1957)、程允贤《毛泽东在长征路上》(1958)等作品,还有矗立在全国各个长征纪念地、纪念馆公共空间的纪念性雕塑。这些作品的共同特点是历史真实性与艺术性的统一,创作上取素材之真、取场景之真、取形象之真,首先以真言说,还原历史真实,以革命领袖和红军将士、人民群众的形象构筑起历史的丰碑,同时以艺术语言如构图、造型、笔墨、色彩等形成作品的节奏韵律,形成视觉的交响。
在中国美术界表现长征的艺术家中,沈尧伊是特别让人尊敬和感佩的一位画家。半个多世纪以来,他秉持高远的文化理想和坚定的艺术信念,以礼敬长征、讴歌革命的艺术宏愿十几次重走长征路,深入生活,持续创作,不懈探索。在美术界,他堪称对长征历史钻研最深、直抵现场的步履最实、情感投入最持久、沉潜用力的时间也最长。从大型连环画《地球的红飘带》到“长征三部曲”,反映了长征必胜的历史命运。
在长征主题美术创作上,还应包括几十年来全国美术家大量的长征路上的写生之作。这批作品以多重视角串联起长征沿线的真实场景,包括重大战役发生地、红军集结和驻留地、重要会议会址等。其中不少作品的写生年代较早,当时的旧址在画面中愈发显得朴素,具有很强的历史原真状态。画家们怀着虔诚的情感,运用纪实的手法来表现这些场景,在取景布势、物象刻画上尊重眼前所见,以形象再现历史,同时又展现出“在场”的真切感受,画出了长征途上具体的山形地貌、道路河流、一处处会址的建筑特征乃至会场的空间布局和器物原状等。取景视角既有俯瞰而见的宽阔景观,也有贴近体察的生动细节。在这些画面中叠印着当年的各种情景:红军将士的身影、激烈甚至惨烈的战斗、重要会议的场景和决定命运的事件。这些作品最打动人的地方,就是真实浓厚的历史现场感和艺术表现力内在的有机统一。
崇高美学与抒情诗意的共振表达
特定主题的美术创作必有特定的美学风韵,长征主题的美术作品无论何种媒介、何种形式,都显示出具有共性的语言风格和视象特征。
一是场景的宽阔。用画面的方式表现长征之“长”,展现的视域必然有“长”的意象。中国绘画传统在取象布势上讲求以“高远”“平远”和“宽远”3种形式体现画面的容量,西方油画中的历史重大主题绘画也呈现出纵深感与宽阔度的结合。在长征主题美术创作中,画家们吸收了这些造型方式的优长,大都采用宽银幕的画面,以容下足够丰富的内容,在作品中描绘高耸的山峦、绵延的山峰和崎岖的道路,表现出长征所经之地的自然景貌和征途之“长”的意涵。无论是“以大观小”,还是“以小观大”,长征主题美术创作都注重以鸿篇巨制表现“宏大叙事”,让观者身心融入画中的情境。例如,艾中信的油画《红军过雪山》(1957)就展开了宽远的雪山之景,红军的队列犹如一条不断挺进的铁流。
二是在大构图中分组刻画不同的情节,以场景烘托细节,以细节讲述整体,形成造型的节奏与韵律。例如,全山石的油画《娄山关》,既有近景指挥若定的领导集体身影,也有奋力厮杀的红军战姿;在蔡亮、张自嶷合作的油画《三大主力会师》中,欢呼胜利的红军将士在画面中分呈不同的团块,但汇合成一片欢庆的海洋。
三是以富有视觉表现力的语言塑造形象。例如,油画厚重的肌理和特定的色调、中国画层层积染的墨彩、版画粗砺的刀法刻痕、雕塑的大斧凿切等,都重在表现红军前行的力量和高昂的革命斗志。艾中信的《红军过雪山》以冷灰为主调,用蓝灰与青灰塑造冰雪的质感,战士们的暖褐色身影在冷色中成为唯一的温度来源;尖兵奋力攀登,伤员互相搀扶,冰裂缝旁战士奋力拉起同伴,画面的力量不仅仅在于描绘“胜利”,更在于呈现“坚持”,冷灰主调并非对“艰苦”的简单图解,而是通过色彩的温度感建立起一种视觉上的压迫性环境,使人体成为寒冷包围中仅存的暖源。靳尚谊的油画《送别》以中央红军从于都出发为背景,定格了红军与于都百姓告别的瞬间。从构图看,战士肩扛长枪朝于都河行进的倾斜动势透出行军的急促;前景中母送子、妻送夫、受伤战士与战友挥别,多重情节被组织在同一个情感结构之中。从色彩看,微露的晨光既还原河畔拂晓的清冷,又暗含某种未明的希望。董希文的《红军不怕远征难》则选择了另一个瞬间,即在荒野中篝火夜宿的静谧,大面积的黑蓝与普蓝包裹着草地寒夜,小面积的橘黄火光从篝火中溢出,照亮烤衣服的战士、相互搀扶的战友和吹笛者的面庞。冷峻的环境与温暖的火光相互映衬,把革命的乐观主义转化为具体的人性温度。沈尧伊的《革命理想高于天》延续并强化了这一逻辑,作品以向心式构图将战士围坐篝火倾听毛主席讲革命理想的情景组织为一个视觉上的集中点,暗蓝夜幕与橙红火光的强烈反差,使“理想”不再是悬浮的抽象概念,而成为可见的眼神与可感的温度。
长征期间,党和红军“在枪林弹雨中向死而生,在生存极限中绝境求生,在千锤百炼中浴火重生”,有艰难曲折中的百折不挠、一往无前、英勇战斗、视死如归,也有“十送红军”于都夜渡和“半条被子”的温暖。在美术创作中,这些具有丰富情感特质的表现语言则体现为茫茫黑夜中的熹微晨色、冷灰酷寒里的温暖篝火,以及红军所到之处与各族人民建立的情感暖流。长征主题的美术经典共同建构了一种“在极端中见温度”的视觉语法,这一语法的学术意义在于它把“崇高”从一种先验的美学范畴转化为一种可以通过具体造型手段加以检验的创作方法:环境越是严酷,人的精神就越需要获得可感的视觉载体,让我们看到比雪山更高的,是红军的脊梁,是革命的信念,是“克顽敌、撼山岳的无穷力量”。
“重返现场”的现实感怀与精神接力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伟大长征精神“跨越时空、历久弥新,永远是激励我们战胜困难、勇往直前的宝贵财富和强大动力”;强调“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每一代人都要走好自己的长征路”。对于美术创作而言,每一代人的长征路意味着每一代画家都必须以自己时代的方式思考:长征精神如何通过美术创作建构一条从“第一视角”到“重返现场”的自觉路径,并使这种真实在每一次重述中保持精神的效力,通过用双脚丈量长征的谱系,将“在场”发展为一种持续的、系统的认知方法。
从改革开放新时期到迈进新时代,长征主题美术创作成为国家重大主题美术创作系列工程的重要组成部分。重走长征路成为采风常态,创作视野更加宽广,史诗性叙事更为增强,表现题材也从重大事件扩展到普通战士、军民关系等微观视角,连环画、大型组画等新形式相继出现,历史真实与个性视角的结合等多元创作方法成为新的审美追求。
尤其是新时代以来,在习近平文化思想的指引下,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和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艺术理念成为美术工作者的自觉,在长征主题美术创作中愈发注重把对革命先烈的缅怀、对理想信仰的崇敬、对红军英雄的讴歌熔铸于画面之中。这一阶段最值得注意的变化,是以形式语言的创新作为创作方法论的自觉,采风写生也不再被仅仅视为创作的“素材准备”,而是成为“重返历史现场”的重要方式,从而突出长征主题美术创作的精神性与当代性。例如,作品《长征组雕》集结了全国优秀中青年雕塑家组成创作团队,由吴为山担任主创,他们多次深入福建、贵州、四川等地采风,围绕长征基本路线创作了“十送红军”“血战湘江”“娄山关大捷”“巧渡金沙江”等10余件作品,以组雕的体量感和空间叙事,弥补了以往长征题材雕塑多为单件作品的不足,使雕塑从纪念碑式的个体走向史诗性的群像。
2016年,中央美术学院集结各专业院系创作力量,依托多学科共建,通过多角度切入共同完成“中央美术学院接力系列展:艺术再长征”。在展览筹备过程中,全院各专业组建“艺术再长征”创作团队,分批数次深入长征历史现场,奔赴江西、贵州、四川、甘肃、陕西等地,重走长征路,实地考察长征沿线革命历史胜迹,亲身体验长征沿途艰苦卓绝的环境,现场搜集珍贵文献素材,探访健在的老红军,写生重大事件发生地,将红军长征的远大理想与坚定信念转化为可观可感的艺术作品,在重走长征路的过程中投注新的视角,让历史情境在当下的文化语境中进行重新生发,创作产生了百余件围绕长征历史题材的新作,包括中国画、油画、雕塑、版画、影像、动画、绘本、装置、VR(虚拟现实)技术、建筑测绘等多种媒介形式,实现了从“历史”到“现场”的转换。此外,还有中国国家画院组织美术名家“兵分四路”重走长征路,深入重大事件与战役发生地采风写生等活动。
走向长征路,是一次次新的集结,既感怀长征历史,同时将目光聚焦于新时代长征路上发生的历史变迁,描绘新时代长征路上的风景,让历史与现实相叠印。例如,在中国美术馆举办“金沙水拍云崖暖——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美术作品展”,就展出了北京和云南两地美术家多次踏访长征云南段地区的成果,作品既表现从“扎西会议”到“巧渡金沙江”等历史场景,也描绘新时代的“云岭飞歌”,将当代的社会发展和重大建设工程、民族团结守望和文旅兴旺等新气象、新风貌收入画作之中。
诸多创作项目的实践表明,“重返现场”已经发展为一种有组织的学术方法,这一方法的核心在于:通过“重走”将历史叙事锚定在具体空间经验中,使宏大叙事免于沦为空洞的图式,把个人体验升华为民族记忆,重新建立创作者与历史现场之间的感知联系,使不同艺术家在同一历史脉络中寻找各自的创作切入点,从而使主题性创作摆脱对既有图像范式与文献叙述的依赖,在相互观照中获得新的视觉发现,构成的不仅是关于长征的图像志,更是传承红色基因、弘扬长征精神的重要载体。
长征离我们很远,远到那些亲历者的体温已经慢慢消散在90年的历史岁月里;但长征又离我们很近,近到每一代画家都可以背起画箱,重新踏上那条路,担负起为时代画像、为时代立传、为时代明德的使命任务。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我们面对的依然是一部“未完成”的长征。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继续坚定地“弘扬伟大长征精神、走好新的长征路”。长征主题的美术创作还要继续,其意义不在于复刻眼前长征沿途的风景,而在于让创作者将今人之眼与今人之思投射到对当代长征精神的理解中,具化为一个个笔下的人物、一幅幅山河的意象,在宏大叙事被赞颂的同时让个体经验也重新浮现,让今天的人们以新的目光看到新时代长征路上发生的历史性变革和社会发展的重大成就,实现回望历史与观照时代的有机统一,也使长征成为一条仍然可以被行走、被感受、被继续书写的精神征途。当代广大美术工作者应继续用画笔谱写英雄史诗,传承红色基因,把伟大长征精神转化为砥砺奋进的文艺力量,为推进文化强国建设作出新的更大贡献。
责任编辑:张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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