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钩沉丨孙中山与蔡元培的“君子之交”
2026-11-02 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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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中山与临时政府各要员合影,蔡元培时任教育总长。

辛亥革命一百周年纪念邮票,一套两枚,此为第二枚“推翻帝制”,邮票主图人物(右起:蔡元培、黄兴、孙中山、宋教仁、胡汉民),中国邮政,2011年发行。

孙中山诞生一百周年纪念邮票,中国人民邮政,一九六六年发行。

1904年4月26日,《警钟日报》刊发孙中山信札,首度披露“十六字纲领”,此为剪报(局部)。

蔡元培诞生一百二十周年纪念邮票,中国人民邮政,一九八八年发行。
蔡元培比孙中山小两岁,他与孙中山的相知相交以及投身革命的历程,在同时代投身革命的知识分子群体中,颇有些与众不同。这段人生历程,在同时代知识分子精英群体中可称独一无二,在中国近现代历史上,焕发出了璀璨的光彩。
前清翰林“弃仕办学”
蔡元培以翰林之身投身革命,自是有着特立独行、卓尔不群之气魄与胆识。当然,其人完成从前清翰林到革命党人的巨大转变,也曾经历过一个从支持“维新”、赞同“改良”到同情“革命”,直至转而投身“革命”的逐步演进历程。
1894年春,蔡元培由绍兴赴京,6月间出任翰林院编修。此时,也正是青年孙中山怀揣着一纸《上李鸿章书》一路北上,越港澳、抵上海、奔天津之时。可以想见,一边是在紫禁城中由光绪皇帝殿试钦点的翰林编修;另一边则是辗转北上欲求见李鸿章而不得一面之晤的青年医师,孙、蔡二人当时的个人际遇与境况,实在是有着天壤之别,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更不可想象日后竟会成为同舟共济的同志。
这一年,甲午战争爆发,洋务运动数十年积累的成果与实力,转瞬间灰飞烟灭。腐败无能的清政府,旋即又于1895年4月,签订了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不惜以巨额的战争赔款与主权沦丧,来换取暂时的苟延残喘。
此后不久,以康有为、梁启超为首的“维新党人”群体崛起,“维新”思潮波及朝野内外,人心思变之声不绝于耳。
不过,随着康有为、梁启超被清廷通缉,“百日维新”的昙花一现,即刻已成“定局”。这样的情形,令蔡元培深感忧愤,当时“甚为愤懑,遂于九月间携眷回绍兴。虽有人说我是康党,我也不与辩”。然而,“虽表同情,然生性不喜赶热闹,未尝一访康氏”。对于这么一场来自清王朝内部,可称“自上而下”的“维新变法”运动之所以失败,这位前清翰林颇有感悟:
孑民是时持论,谓康党所以失败,由于不先培养革新之人才,而欲以少数人弋取政权,排斥顽旧,不能不情见势绌。此后北京政府,无可希望。故抛弃京职,而愿委身于教育云。
可以说,与孙中山《上李鸿章书》未果,即刻在海外创立“兴中会”的毅然决然相仿,蔡元培抛弃仕途、投身教育的这一历程,也可谓果敢果断。
如上这些忆述,均出自其1936年写成的《自写年谱》中,虽是晚年点滴追忆之记述,仍可感受到这位前清翰林当年的激进诉求与迫切心情。
从“革命教育”到“教育革命”
1898年秋,蔡元培返归故乡绍兴,出任新式学校——绍郡中西学堂总理(即校长),其间还兼任嵊县剡山书院院长及诸暨丽泽书院院长。然而,在旧派势力的排挤之下,蔡元培最终还是离开了中西学堂,转而前往杭州筹办师范学校。
随着义和团运动爆发,八国联军侵华以及《辛丑条约》签订,清王朝的腐败无能、积重难返之势,进一步呈现出来。此时的蔡元培,深感在现行政权体制之下,根本无法施展“富国强国”之策,更无法实现“教育救国”之理想,遂萌生反清思想,决意要把“教育救国”的理想,与滚滚而来的“革命浪潮”相结合,走出一条从“革命教育”及至“教育革命”的道路。
1902年,蔡元培先后创立中国教育会、爱国学社、爱国女校等具有较强政治色彩的团体,大力宣传革命,倾力从事“革命教育”事业。这些团体开展的政治活动,皆以《苏报》为公共传播平台,进一步扩大了社会影响力。然而,不久“苏报案”发生,蔡元培亦牵涉其中,好在当时他身在青岛,侥幸逃脱。经此一番艰险变故,蔡元培认清了清廷腐朽根本无法“改良”,更坚定了他必须推进革命之决心。
1903年末,蔡元培等创办《俄事警闻》,次年初改名为《警钟日报》,以“抵御外侮、恢复国权”为宗旨,揭露沙俄侵华活动,抨击清廷外交腐败。此时南方的反清革命运动已极为高涨,尤其是在蔡元培的故乡绍兴,反清会党啸聚山林,一大批归国的反清志士,正紧锣密鼓、日夜筹谋,秘密发动起义之势,已日趋显现。
1904年11月,蔡元培与陶成章、龚宝铨等人在上海创立“光复会”,并在爱国女校举行了秘密的仪式。被推为会长的蔡元培,亲自修订了《光复会章程》,明确提出了推翻清王朝专制统治的宗旨。
1905年夏,孙中山在东京成立统一的革命政党——中国同盟会。蔡元培接受孙中山邀请,担任同盟会上海分会的负责人。
首度宣传“十六字纲领”
辛亥革命胜利之后,蔡元培接受孙中山之邀,出任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教育总长,开始了他从“革命教育”向“教育革命”的转变。
孙中山对蔡元培委以重任、寄以厚望,一方面是革命家个人的深思远见使然,另一方面也是当时上海革命形势发展所呈现的趋向使然。事实上,自1903年“拒俄运动”以来,上海业已成为国内外革命者联络的枢纽,蔡元培主持的两个以“爱国”命名的学社学校,被时人视为“当时国内最重要的爱国团体”。
据考,在国内首度公开宣传孙中山提出的同盟会“十六字纲领”的人,就是蔡元培。
1904年4月26日,在蔡元培主持的《警钟日报》上,首度出现了这一振聋发聩的革命纲领。当天的报纸版面上,赫然印出了一通孙中山的信札。编者为其加有一条特别的“按语”:
孙逸仙为吾国革命巨子,其事迹既轰烈于寰球。自庚子后外势之侵入益甚,起视吾国,殊为梦梦,然则谓今日革命能以有成,能以救亡与否,仆不能无惙惙。探得孙氏有致某君之手书,特录文奉上,揭之报端,以供读者诸君评判。
编者“按语”之后,孙中山的信札全文随之印出。这是一通向友人解释其革命思想及“平均地权”主张的信札,信中还特别提到了以“十六字纲领”为核心内容的革命誓词之由来。
当时,国内民众对孙中山的革命思想及主张,还并不十分了解,对于其“民生主义”及“平均地权”的一系列革命主张,也还谈不上充分理解。经由蔡元培及其主持之下的《警钟日报》的首度宣传,为亟待了解与理解孙中山革命思想与主张的民众,带来了一场“及时雨”。
蔡元培在担任同盟会上海分会会长期间,经其细致工作与积极推进,直接发展的同盟会员就有十余人。为了工作方便,他还在上海中国公学、健行公学等处设立革命秘密机关。
不过,蔡元培也深感要想从根本上救治积弊丛生、积重难返的旧中国,还得向当时的世界发达国家学习。1907年8月,蔡元培赴德留学,开始了对西方文化、科学、教育、社会等各个层面的考察与研究。
海外探寻 奔走献策
身在海外的蔡元培,仍密切关注着国内革命动向与革命形势的发展。武昌首义时,他召集在德国的中国留学生,组织了盛大的庆祝活动,会场上“裂龙旗,制三色旗二,交叉于书记案上”,公开明确地表示了与清廷的决裂,为革命形势的迅猛发展欢欣鼓舞。
除了向德国大力宣传中国革命之外,蔡元培还向时在美国纽约的孙中山致信,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军事情报,力促其即刻筹款购置新式攻城炮,尽快充实革命军的实力,以便速战速决,在军事上实现速胜。
在信中,蔡元培向孙中山明确提出了“速购新式攻城炮”的相关军事建议,并有相当清楚确切的统计数据与周密详细的形势分析。
这一事关重大的军情密报,蔡元培冒着被清政府驻德使馆侦知的风险,寄到了孙中山的手中,其爱国报国的赤子初心、二人同心同德的革命情谊,于此可见一斑。
1911年11月,武昌首义一个月之后,蔡元培绕道西伯利亚,赶赴上海,与黄兴、章太炎等一道,开始筹设革命胜利之后的各省代表会议。12月,孙中山由海外归国,被众人选举为临时大总统。孙中山组建的南京临时政府,委任蔡元培为教育总长,二人皆怀着无比热切的革命激情,投入到临时政府的建设工作之中。
从“革命救国”到“教育救国”
南京临时政府建立之后,革命形势并未因之持续推进,武昌首义的革命成果也一度岌岌可危。因当时北方大片领土仍在清廷实际控制之下,后又逐渐演变为以袁世凯为首的北洋军阀的势力范围。孙中山虽曾力主北伐统一中国,但因其手中所掌控的军力薄弱,加之财政困难,尤其是革命党内部妥协思想占了上风,遂使北伐之议无法实施。
“南北和谈”之后,在帝国主义势力的干涉与临时政府内部妥协势力的围攻之下,孙中山被迫做出让步,同意在清帝溥仪退位以后,立即辞去大总统并荐袁世凯以代。
随后发生的一切,袁世凯复辟称帝,及至孙中山发动“二次革命”失败等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在国内民主革命与军阀割据势力的殊死较量与无休缠斗之中,蔡元培从思想上也经历了从悲观失望到重拾希望的艰难转变。他逐渐意识到,先前的“革命教育”,培育出了一系列革命经验,锻造出了一大批革命人才,终至以革命手段推翻了清王朝,但革命至此仍不足以救国。接下来,还有一场至为关键、颇为切要的“教育革命”势在必行——因为只有通过革新教育之后所完成的全体国民之文化启蒙,才能从根本上去实践与实现“教育救国”之理想。
为此,洪宪复辟丑剧终场之后,蔡元培怀着“教育救国”的理想,于1916年12月出任北大校长,就此开启了“教育革命”之新征程。
倡导“思想自由,兼容并包”
蔡元培执掌北大期间,大力倡导“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校风与学风,热烈欢迎“德先生”与“赛先生”,提倡民主与科学;“新文化”与“新文学”运动,互为呼应、接踵而至,以陈独秀、胡适为代表的一大批“新派学者”,在此崭露头角、大放异彩。
这一切,无不体现着蔡元培从“革命教育”转投于“教育革命”的又一卓越功绩。当年曾被蔡氏延聘至北大任教的著名学者梁漱溟,1942年3月撰写《纪念蔡元培先生》,文中说:
蔡先生一生的成就,不在学问,不在事功,而在开出一种风气,酿成一大潮流,影响到全国,收果于后世。
(《梁漱溟自述》,漓江出版社,1996)
事实上,在赴北大就任校长之前,蔡元培也曾有过犹豫迟疑,一些老友也力劝其不要就职,他们认为北大早已腐败不堪,何必为此受累,弄不好还会搞得声名狼藉。为此,蔡元培还曾特意访晤当时暂寓上海的孙中山,向其征求意见,请其指点方向。
孙中山认为,北方需要传播革命思想,如蔡元培这样的“老革命”,应当去那帝王思想与官僚习气弥漫笼罩之下的北京,主持北大这样有着全国影响力的高等学府,借此可以大力革新社会思想与风气,为将来的革命铺垫社会启蒙与人才培育的基础。
孙中山的热切寄望和远见卓识,与蔡元培的“教育革命”理想,可谓一拍即合、不谋而合,二人一番晤谈之后,蔡元培信心更为坚定,毅然出任北大校长一职,随之担当起了整顿与革新北大的历史重任。
应当说,主持北大的10年,是蔡元培投身革命以来,最为璀璨夺目的篇章。这10年间,北大培养了大批人才,革新了社会风气,积累了革命经验,为中国革命增添了强劲动力与活力,为中国社会输入了新鲜血液与因子——蔡元培在主持北大期间,为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发端所作出的贡献与功绩,当然是可圈可点、不可磨灭的。
在赴任北大校长之前,孙中山对蔡元培的支持与鼓励,劝说与力促,同样也不应被遗忘,理当为世人所铭记。
既是“革命同志”,又是“君子之交”
孙中山逝世之后,蔡元培对“三民主义”学说的倡导倡行、解释解说与发挥发扬,可谓不遗余力。
1927至1929年间,蔡元培曾多次撰写文章宣传孙中山思想的相关评论,《三民主义的中和性》《说总理的惟生史观》《唯物史观、唯心史观与唯生史观的比较》等一系列文稿,公开发表于国内各大报刊之上。于此,亦可见蔡元培对孙中山其人其思想的尊崇与推戴之意,并不仅仅止步于当年的革命岁月,而是始终致力于孙文学说的研究与实践,力图将新年代新形势之下的新思潮纳入其体系之中。
蔡元培终其一生,对孙中山政治学说的研究、演说、宣介乃至发扬,一直没有懈怠,始终与时俱进。这样的情状,不禁令人联想到蔡元培为孙中山所撰的挽联:
是中国自由神,三民五权,推翻历史数千年专制之局;
愿吾侪后死者,齐心协力,完成先生一二件未竟之功。
(《蔡元培全集》第五卷,中华书局,1988)
承续孙中山的思想与政治遗产,蔡元培将对孙中山的追悼与怀念,不但书写在挽联上,也践行于自己后来的政治理论研究相关活动之中。
综上所述,可知蔡元培与孙中山的相知相交,并没有大量体现在一些具体的革命活动及历史事件上,而更是体现在二人精神与思想层面上的默契与呼应,更多地反映在了二人爱国情怀、救国情结乃至人格情操上的高度契合。
从某种意义上讲,蔡元培与孙中山的相知相交,既是革命道路上同道同心的友朋同志,更可视作传统文化意义上的所谓“君子之交”吧。
(本文作者系知名文史作家)
责任编辑:张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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