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磊、谷钦慧 摄

“上海农业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我认为不在规模，在‘高’和‘新’。”
金山区政协常委，上海市蓝莓研究所所长，上海敏蓝蓝莓种植专业合作社技术负责人陆敏看了一眼身后的蓝莓园，又补了一句：“另外就是市场区位。上海本身就是一个大市场，我们要用品质的鲜、近、稳，把从田间到餐桌的短链条做成上海农业最大的优势。”
“我希望三年后，大家可以随时买到通过‘绿色食品认证’的蓝莓。”陆敏说，这是她的小目标。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2003年，上海林业正在大发展，经济果林规模也在往上走。这一年，曾就读南京林业大学的林业经济专业，毕业后一直跟土地打交道的陆敏，正在为上海市林业总站做植物品种筛选和栽培。
当时，一篇关于上海中小学生近视率的文章使她深受触动。“小学生的近视率每年都在往上涨。”陆敏翻了不少资料，发现蓝莓对眼睛好，欧美国家和日本都把蓝莓作为青少年的餐后水果。“既然蓝莓对眼睛发育有促进作用，如果能在上海种，对市民有好处，对农业产业发展也有好处。”彼时，上海市民知晓蓝莓这个名称的寥寥无几。
念头有了，但空白不是那么容易填补的。蓝莓原产北美，上海不在它的优势产区。行业内的专家普遍认为，在上海种蓝莓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契机发生在2006年。这一年，上海市绿化局为世博会做筹备，基于上海水果产业局限于“四大花旦”——葡萄、柑橘、梨、桃子的现实，想引种一些高附加值、高营养价值的水果，于是提出“四小花旦”：蓝莓、枇杷、猕猴桃、冬枣。
一位从东北林业局到日本留学的专家，带了蓝莓回来想在上海试种，找到了绿化局。绿化局知道陆敏常年在一线做品种筛选和生产种植，于是找到陆敏。“领导问我愿不愿意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陆敏说，“我回去翻了大量资料，发现蓝莓是杜鹃花科越橘属。我就想，上海杜鹃花都能开得那么好，蓝莓也可以。”
当年，陆敏在金山区吕巷镇白漾村租下50亩地，开始蓝莓引种栽培试验。
“万一失败了怎么办？”20多年前，陆敏在许多个夜晚这样扪心自问；20多年后，面对采访镜头，记者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上海很多年前也不适合种葡萄，也没人种过。后来葡萄不仅在上海生根了，还成了水果里的支柱产业。”陆敏说，“什么事情都有第一次。如果没有人尝试，很多好产业就没法在上海落地。”
她心里觉得这事能成，既出于一腔热血，更是基于她的专业判断。
鲜、近、稳
本地蓝莓刚上市那几年，价格高得离谱。陆敏记得，2008年到2014年，好品质的蓝莓能卖到160块钱一斤。“那时候真的不愁销，100亩的蓝莓园，产值大概在600万。”
后来，随着云南蓝莓大规模上市，蓝莓价格一路下跌，市面上出现了9块9一盒的蓝莓，很多人跑来问陆敏：你们的蓝莓为什么还要卖100块、120块？
“那个时候销路确实打不开。”陆敏说，“也犹豫过要不要降价。”
但她最终没降。“你上海的蓝莓，跟云南主产区拼价格，怎么都拼不过。土地租金、人工成本、运行成本、物流成本，都高了一大截。降价，是饮鸩止渴。”
不卷价格卷什么？陆敏给出答案，她为上海本地蓝莓找了三条路：鲜、近、稳。
“鲜”——从田头到餐桌，不超过24小时。“早上7点采，下午发，快的当晚、最迟第二天中午前肯定到你手上。”
“近”——基地就在上海周边，消费者看得到，甚至可以亲自体验采摘。
“稳”——全流程标准化种植，品质可控，每一盒蓝莓都可溯源。
“上海有2000多万人口，人均消耗蓝莓2.5公斤。市场就在家门口，地产优势那么足，难道还销不掉？”陆敏说，“我不跟你卷价格，我要走出自己的都市农业这条路。”
陆敏算过一笔账：上海蓝莓种植面积总共2000多亩，她的基地占了十分之一。规模不大，但有自己的固定客群。每年在等着她的蓝莓。
作为上海最早通过“绿色食品认证”的蓝莓基地，陆敏有这个底气。从她基地出去的每一盒蓝莓，都有绿色食品标志，品质有保障、路径可溯源。
“很多人吃蓝莓不太会看有没有绿标，觉得超市里的肯定安全。但上海有很多群体对品质是有更高追求的，他们更愿意买绿标的。”陆敏笑着说，“上海从来不缺高品质消费群体，我的蓝莓为他们开花、结果。”
品种是天花板，技术是地板
在陆敏的蓝莓基地里，种的不只有蓝莓。
果园的边边角角，种着一丛一丛的鸢尾。因为不在花期，被记者误以为是大蒜。陆敏笑称：“好多人说像兰花，也有人说像大蒜。”
陆敏表示，种鸢尾，是被市场逼出来的。“光种蓝莓，从开花到成熟有好长一段空窗期。我就想，怎么把这个空窗期转化成土地的产出。”
鸢尾正好跟蓝莓的生长环境契合，适合在林缘或林下种植。通过实际种植，陆敏发现鸢尾有三重产值：卖切花、卖种苗、卖景观。现在每到鸢尾花开，小红书的博主们会上门来收货，通过货拉拉直接拉走，当天打款。“我不用自己上花市，坐在果园里就把花卖了。”
“你不能把每个环节的钱都赚了，只赚自己该赚的那个环节。”陆敏说，“我们把花卖给小红书博主，他们针对C端客户的那部分利润，应该他们获取。我们只获取B端的利润。”
她在园里种的香根鸢尾，提取出的鸢尾酮有“液体黄金”之誉，是高端香水的原料。加上发展林下经济种植中草药白及，三个产业看起来不相关，但陆敏认为，本质上是一条路——“用科技提升附加值，用标准保障品质，用品牌赢市场，用三产融合把整个价值链拉长。”
对此，陆敏总结过一句话：“品种是天花板，技术是地板。”
这话的意思是，技术是基础，品种决定上限。她举例说，如有果农来问她：想种蓝莓，先选种还是先学技术？她会先反问对方：你的客户群体是谁？也就是先决定要走哪条路。
“如果他想做生产型果园，卖平价鲜果，我就推荐产量高、好种、投资少的品种。如果他想做观光采摘园，那品种又不一样了，要挂果期长、口感层次丰富、适合边采边吃。”
“如果技术与品种非要二选一，我建议先学技术再选品种，技术学会了，你才能种出蓝莓来。至于选好品种，那是后面的事。先有技术，再去选品种，那时候选择的参数就不一样了。”
这些年，陆敏的标准化技术推广到长三角达3万多亩，综合创利约1000余万。但她认为，推广过程中最大的挑战不是技术，是人。
“有些农民有自己固定的生产思路，你给了他标准化技术，他也不一定照着做。他觉得自己的老经验才是对的。”陆敏的办法是办田间学校，免费培训。到现在，培训、服务了大概一万人次。“愿意种蓝莓的，不管免费还是收费，他肯定是要来的。但我们觉得推广技术和品种，更多的是一种责任和义务。”
2024年，陆敏在市农业农村委支持下，开始做一件事：把二十多年的种植数据、经验和标准，做成一个AI专家系统。
“原来都是口口相传，靠人带人。但这个东西不能只写在纸上。”她说，“我们想把农业从靠经验转为靠数据。你把它转成数据了，才更容易普及，质量才会真正稳定。”
陆敏的目标是三年内让这个专家系统落地。到那时候，用这个模型种出来的蓝莓，品质会很稳定。“我希望通过三年时间，让这个模型种出来的蓝莓进入寻常百姓家。”陆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