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一只套板葫芦艺术品，需要多久？从一粒种子入土，到藤上挂果、套板定型、采收晾晒，再经过烙画、雕刻、彩绘等十几道工序，少说也要一年。现今扎根在闵行区浦江镇汇东村的郭海洋，已经做了近三十年。
从自家院子里种几棵玩玩，到带动四百多户村民一起种；从一个人的手艺，到牵出一条涵盖种植、加工、销售、培训的完整产业链。闵行区政协委员、闵行区非遗套板葫芦代表性传承人郭海洋说，所有的坚持，都源于两个字——“欢喜”。
“千模难出一精品”闵行区浦江镇汇东村，郭海洋的葫芦展厅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葫芦。大的有一米多高，小的能攥在手心。其中有各式不同的套板葫芦成品——瓶罐、人物和动物造像、茶叶罐等。纹饰从葫芦表面凸起，就像天然长出来的。
郭海洋随手拿起一个鼻烟壶大小的葫芦，在灯光底下对着记者比划讲解。“千模难出一精品，”他说，“这是行里的话。”
套板葫芦是上海闵行区浦江镇独有的称呼。最原始的模具用的是木板，因为浦东地区木匠多，雕刻手法好，用榫卯结构做成匣状，套在生长中的嫩葫芦上。葫芦长满，内部器皿的阴雕图案就印在了表皮上。郭海洋介绍说，这门手艺最早可以追溯到清末，是上海第二任城隍爷秦裕伯的后人秦汉卿传下来的。秦家的老宅子叫玉涵堂，现在还在，是闵行区重点文物保护建筑。
郭海洋第一次见到套板葫芦时，才20岁出头。“觉得好牛啊，一个葫芦能套出各种各样的器皿来。”
他学传统工笔画出身，葫芦上那些烙画、雕刻、彩绘的工艺，对他不算难事。最难的是套板本身。在葫芦还在藤上、没有定型的时候，要用模具把它箍住，让葫芦照着模具的形状长。“葫芦生长时释放的力量能上到600斤，塑料模具经常被撑裂，陶模在直角的地方也扛不住。一炸模，里头的葫芦就废了。”
郭海洋花了很多年试模具。从石膏到塑料再到陶土，从900度烧到1100度，最后发现1100度烧成的陶模拉力最强，成功率能达到80%以上，但只要遇上90度的直角，还是会被撑开。
“这个活儿，每一步都是坎。”但郭海洋偏偏喜欢这种“不可控”，在他眼里，葫芦是非标产品，每一个长得都不一样，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有时候郭海洋在网上直播开模具：现敲套好的石膏模，在敲开之前，谁也不知道里头的葫芦长成了什么样。有一回他摘了十几个葫芦现场敲，直播间瞬间涌进上万人。“开盲盒一样，”他说，“大家都爱看。”
“葫芦也能产业化”
来汇东村之前，郭海洋在奉贤做了二十多年葫芦，纯粹是出于个人爱好。最早他在自家院子里种几棵，自己套模具、自己做器皿。做着做着，他发现葫芦的链条太长了——从育种、翻地、移栽，到打理藤蔓、打顶掐头、授粉，再到采摘、晾晒、打皮，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人动手。葫芦不是工业产品，无法标准化，非标就意味着每一道工序都离不开人工。
“葫芦最大的魅力就是每个环节都要人参与，所以我认为葫芦可以产业化。”2021年，郭海洋来到浦江镇汇东村。这里是套板葫芦的原产地，玉涵堂就在附近。他把基地安了下来，带着村民一起种葫芦。
第一年只有50多户参与。到第二年翻了一倍多，一百多户。现如今，全村160多户家家都在种，实现了全覆盖。汇东村种的是艺术品葫芦，用来做套板工艺、烙画雕刻，附加值高。这些年，郭海洋又把模式复制到了周边的五个村，种的是菜葫芦——一种能吃的嫩葫芦，可以做成葫芦咸菜、榨葫芦汁、葫芦油墩子等。六个村加在一起，参与种植的农户超过400户。
汇东村每年举办一次“葫芦王”评选。全村人把自家的葫芦聚在一起，比大小、看品相、赛手艺。有一个叫张爱芳的村民，连着三年蝉联葫芦王。她种得一手好葫芦，每年的奖金加葫芦收购所得，增收过万。其他进入前几名的农户，一年也能有个五六千的增收。村民们表示，房前屋后都是闲置的边角自留地，种几棵葫芦，到了秋天收上来卖给工坊，算下来比种别的划算。
汇东村的地不多，搞不了规模化种植。郭海洋管这种模式叫“庭院经济”。他在每户门口贴了一个二维码，村民扫一下，上面有葫芦种植的小视频，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打顶、怎么防虫，看一遍就明白。那个码后来还做成了农产品销售的平台，除了葫芦，浦江镇其他特色农产品也放了上去。
工坊里常年有20多个固定员工，忙的时候还要请临时工，一年下来上百人次。但郭海洋想要照应更远的一个群体——那些不便外出就业的人。
他做了很多年的残疾人技能培训，在闵行几个镇都有定点。浦江镇的残疾人就业基地，学员们穿葫芦门帘，穿一根四到五块；做葫芦香囊，一个一块二，计件算钱。七宝那边做葫芦灯，古美那边做彩绘和烙画，都是按件计酬。只要一张书桌、一个角落，就能开工。到目前，做过培训的残疾人不下一万人次。
这两年，也有一些赋闲在家的年轻人找过来，郭海洋发现其中一些学员做得不错，作品已经上了直播拍卖。去年毕业季，工坊搞了一场学员作品拍卖会，十几件小东西拍了两万多，还有人嫌上架作品太少不够抢。拍卖的钱，工坊全部捐给了区里的慈善机构和自闭症关爱机构。
委员还有“葫芦梦”“一个葫芦，有人喜欢画就画，有人喜欢刻就刻，有人喜欢编绳就编绳，”郭海洋说，“每个人都能在葫芦上找到自己想表达的东西。”在郭海洋眼里，套板葫芦是生活的艺术化表达。“非遗就是古人在生活里为了满足精神需求和物质需求，发明的各种工具和技艺。吹拉弹唱是，吃的用的也是。非遗就是生活，别把它神化了。”谈到非遗传承，郭海洋的表达很接地气。
所以他不光做艺术品葫芦，还开发葫芦美食、葫芦乐器、葫芦挂件。今年正在做葫芦汁饮料和葫芦瓜子，几款爆品已经定型，准备推向市场。他要让葫芦回到“过日子”的场景里去。
可他也有跑不通的地方。
葫芦产业做了近30年，郭海洋越做越觉得，有些坎不是一个人能迈过去的。比如土地性质的认定——金山的农委把葫芦归类为蔬菜，到了闵行，葫芦又变成了“经济作物”。是不是能种、种在什么地上算合规，全靠各个区的不同理解。他带着葫芦产业跨区拓展时，经常觉得“心里没底”。
2023年，郭海洋多了一个新身份：闵行区政协委员。
作为非遗传承人，他做的那些事——种葫芦、带农户、培训残疾人、办活动——本来就是基层的事。政协委员的身份让他多了一条发声的渠道。过去他写了一件提案，提出关于以葫芦为载体的十几种国家级非遗工艺，全部没有职称评定体系。烙画的、雕刻的、彩绘的，全国的葫芦从业人员不少，创造的价值他以近年的调查估算，“在190个亿左右”，但没人能评初级、中级、高级。
“没有职称，行业就谈不上健康。”在政协的平台上发声，郭海洋觉得可以被更多人听见。
他还有个“葫芦梦”，通过套板葫芦，他正在谋划做一些更大的事。
闵行是“中欧班列”的始发站，郭海洋打算用葫芦作为载体，表现“一带一路”沿线69个国家的文化和纹饰，准备做60多件作品，等中欧班列周年庆时开办展览。“‘一带一路’沿线60多个国家，每个国家都有葫芦，而且没有一个国家觉得葫芦不是好东西，”他说，“这个共识很有意思。”
另外，郭海洋还有更多新的计划——村民葫芦种植发展到3000户、打造国际葫芦文化艺术交流会、开办全国葫芦艺术品展销会等。
……
采访结束，郭海洋带着记者去了他的工作室。一间不大的房间内挤满了葫芦，靠窗是张一米六宽的台子，上面堆着刻刀、画笔和一些半成品的葫芦。“我解压的方式就是坐在这儿，做一件东西出来。”
他说着，拿起一个正在烙画的小葫芦，放在台灯下，又低下头去。
窗外是汇东村的农田，一垄一垄的葫芦藤正在往架子上爬。有些藤上已挂满模具，葫芦在模具里一天天鼓起来。等到了时候，村民们会把它们摘下来，敲开模具，看看里面长成了什么样子。再经过一道道工序，这些葫芦会变成容器、变成门帘、变成香囊，变成某个人家里的摆设。
郭海洋在这一行快30年了，记者让他用一个词来总结这些年，他想了一下，说了两个字：欢喜。
“就是因为欢喜，才能坚持到今天。”
摄影：王志磊、谷钦慧、张晓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