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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朴初与郑振铎的烽火同行路
王一竹、金忠阳  
2026-03-20 21:29 字号
年轻时代的赵朴初(左)、郑振铎(右)

年轻时代的赵朴初(左)、郑振铎(右)

在中国近现代爱国民主运动与文化救亡的壮阔画卷中,总有一些身影因信仰而并肩,因理想而同行。赵朴初与郑振铎,一位是心怀慈悲的佛教居士,一位是守护文脉的文化先锋,他们的人生轨迹本如两条看似平行的溪流,却因家国大义的感召,在抗日救亡的烽火里交汇,在民主促进会的征程中相融,二人不仅在组织建设中携手并肩,更在文献抢救、反内战斗争的烽火岁月里,结下了超越寻常的革命情谊,以各自的智慧与担当,为国家命运与民族文脉写下了浓墨重彩的篇章。循着岁月的轨迹回望,每一个关键节点,都镌刻着他们同舟共济的身影。
1937-1938年:“孤岛”守志,聚首救亡
1937年11月,日军铁蹄踏碎上海城郊,“公共租界”与“法租界”沦为四面环敌的“孤岛”,大量文化人士仓皇撤离,郑振铎却选择留下,他与胡愈之、王任叔等人在中共地下党领导下,誓要在黑暗中点亮思想的火种。早在1937年7月,郑振铎与郭沫若、茅盾、胡愈之、夏衍等进步文化人士在上海发起组织“文化界救亡协会”(简称文救会),自发组织抗日救亡活动,是抗战初期最具影响力的文化界抗日组织之一,并创办《救亡日报》。
彼时的赵朴初,他深知“孤岛”环境险恶,却更明白“庄严国土”“守土即守国”的意义。一边以佛教居士的身份穿梭于上海宗教界与慈善领域,一边加入文救会任理事,参加抗日活动,这样既可以避开日伪监视,又整合宗教界资源支援救亡。
1938年成为二人深度合作的起点。这一年2月,赵朴初和胡愈之、许广平、吴耀宗、陈已生、雷洁琼、严景耀、吴大琨、萧宗俊等创办了抗日救亡组织——益友社。益友社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以商业系统店职员为主体的进步团体,赵朴初任理事长,关絅之、闻兰亭、袁履登等社会贤达任理事,郑振铎则常以文化界代表的身份参与活动。每逢聚会,众人齐唱《义勇军进行曲》明志,赵朴初不仅登台宣讲民族气节,以“报恩国家”的理念打动人心,还将自家福绥里房屋让出作为益友社社址,更牵线促成关絅之赞助,打开统战局面——郑振铎看在眼里,对这位“心怀大义却低调谦和”的同道,生出深深的敬佩。31岁的赵朴初因尊敬长辈、常称人“某某老”,被闻兰亭打趣称为“赵朴老”,这个亲切称呼此后伴随他一生。
同年,由进步人士秘密组织地下出版机构“复社”在胡愈之发动下成立,旨在出版美国进步记者斯诺《Red Star Over China》中文全译本《西行漫记》。社员约三十人,包括了许广平、郑振铎、张宗麟、周建人、王任叔等人。郑振铎为核心成员,后因胡愈之离沪,郑成为实际负责人;赵朴初虽未列名发起人,却以理事身份全力支持:利用佛教界人脉寻找隐蔽印刷点,捐出积蓄填补经费,还将进步书籍伪装成“佛教典籍”,通过寺院渠道发行。根据1939年4月1日,郑振铎在香港路银行公会召开“复社第一届年会”中,会务报告里的记载,这一年,复社出版的《西行漫记》一年内连印五次、销量达五万册,无数青年受其感召奔赴延安。如今,《复社第一次年会纪录》的原始文献,依然收藏于上海市档案馆。1938年6月,复社又推出六百万字、二十卷的《鲁迅全集》;次年4月,翻译出版斯诺夫人威尔斯的《续西行漫记》,此外,还秘密翻印《列宁选集》和毛泽东的《论持久战》《论新阶段》等著作,成为“孤岛”时期文化救亡的重要成果。
也是在1938年,二人加入中共领导的秘密聚餐会,包括星二聚餐会(简称星二会)和星六聚餐会(简称星六会)等。“星二会”实际上是“中共领导的一个外围进步政治组织”,汇聚文教、新闻出版、工商金融、宗教救济、海关等业界的上层爱国人士,以及租界工部局高级华员四十余人,每周二晚座谈三小时,常听中共人士分析形势、商议抵制日伪掠夺,斯诺夫妇曾受邀参会分享红色根据地见闻。“星二会”中的一些核心人物,包括孙瑞璜、张宗麟、严景耀、陈鹤琴、许广平、郑振铎、雷洁琼、赵朴初等十余人,也是新新公司总经理萧宗俊组织的星期六聚餐会的核心成员。“星六会”则是范围更小的进步圈子。据郑振铎日记统计,1939年郑振铎全年参加“星六会”36次之多,赵朴初常与严景耀、雷洁琼等在郑振铎家、航运俱乐部或萧宗俊家聚餐。那些年,“星六会”成了二人交流的固定场所。他们与林汉达、吴耀宗等进步人士围坐,听中共代表分析战局,谈文化救亡的方向。郑振铎常说:“朴初兄的辩才,总能在迷茫时点醒众人。”赵朴初后来在词中回忆的“风雨夜盘飧见邀”,正是这段岁月的生动写照。温州郑振铎纪念馆,馆名为赵朴初先生所题

温州郑振铎纪念馆,馆名为赵朴初先生所题

1939-1945年:护脉传薪,文战不休
1939年抗战进入最艰难的相持阶段,“孤岛”环境愈发险恶,二人的合作也愈发深入。这一年春,复社发行人员陈明得知日伪要抓捕郑振铎,冒死报信让其脱险,自己却被捕;最终“星二会”成员、工部局副典狱长严景耀出手相救,此前复社的胡仲持等人也靠他得以释放。复社早已被日伪视为“最大敌机关”,冯宾符被传讯、胡愈之家中遭抄、胡仲持两次被捕,1941年许广平更是被日军逮捕严刑逼问,却始终未吐露复社成员名单,郑振铎后来在《记复社》中感慨:“敌人们大索复社,却始终不知其社址与主持人是谁。”
危急时刻,二人联手守护民族文脉。郑振铎冒着被日伪抓捕的风险,四处奔走,从书商手中、沦陷区废墟里抢救珍贵古籍,其中《古今杂剧》一套64册元明杂剧242 种等,许多重要文献和珍本图籍就有约4000种。可这些“国宝”如何藏匿?郑振铎一时犯了难,赵朴初得知后,当即提出解决方案,将典籍密藏于上海觉园佛教净业社的“法宝馆”。这座佛教经卷圣地因僻静且有宗教属性,不易引起怀疑。他亲自协调僧人、安排人手深夜搬运,让佛门清净地成为民族文献的“避难所”。这样,一批约3800 余册珍本转移到了觉园“法宝馆”。直到1949年12月12日,董必武率中央接收工作组到上海,这批珍本古籍完美地交给了中央政府。“典籍存,则文脉存;文脉存,则民族存”,郑振铎后来在信中坦言:“朴初兄于复社之功,非仅财力,更在护持同道”,字句间满是感激。这份“护持”,既是对进步文化的守护,更是对民族根脉的担当。
1945年:民进携手,共赴民主
1945年8月,抗日战争胜利的消息传来,上海街头一片欢腾,赵朴初与郑振铎却未停下脚步。他们深知,和平的果实需要守护,民主的道路仍需开拓。同年12月30日,他们与马叙伦、许广平、林汉达等17人共同发起成立“中国民主促进会”(民进),郑振铎作为《民主》创办人,在成立大会上慷慨呼吁“以民主救中国”;赵朴初则以温和却坚定的主张,提出“团结各阶层力量,共建和平家园”。郑振铎曾对友人称赞:“民进成员中,朴初兄的从容辩才独一无二,有他在,我们的主张更有力量。”此后,二人常一同参与民进的活动,赵朴初侧重联络宗教界与慈善界人士,郑振铎则主攻文化界动员,一内一外,一柔一刚,为民主运动凝聚起磅礴力量。
也是在这年,复社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郑振铎在总结工作时,特意提到赵朴初:“若没有朴初兄的护持,复社的许多书籍,或许早已湮没在战火里。”在“孤岛”上海的艰难环境中,以实际行动支持进步文化事业,这份并肩作战的信任,成为二人情谊的坚实根基。赵朴初行书《前调·哀郑振铎》<BR/>(上款人郑尔康为郑振铎先生哲嗣)

赵朴初行书《前调·哀郑振铎》
(上款人郑尔康为郑振铎先生哲嗣)

1946年:以笔为剑,共反内战
1946年7月,内战的阴云突然笼罩全国,上海文化界人心惶惶。赵朴初与郑振铎的心再次被揪紧。他们深知,战争带来的不仅是生灵涂炭,更是文化的浩劫、民主的崩塌。他们不能看着来之不易的和平毁于一旦。二人再次携手,与马叙伦、许广平、柯灵等文化界200余人联名的形式发布《上海文化界反内战宣言》。
这份宣言的背后,是二人共同的和平理想。郑振铎以文化人的笔触,控诉内战对民生与文化的摧残;赵朴初则以悲悯的情怀,呼吁“以慈悲之心止戈,以和合之力求存”,将佛教“利乐有情”的理念与争取和平的现实诉求相结合。他们的声音,不仅代表了上海文化界的立场,更凝聚了全国人民渴望安宁的心声,成为当时反内战运动中极具影响力的正义之声——这份共同的呐喊,既是对民主理想的坚守,也是二人革命情谊在和平年代的延续。
1949年:同赴盛典,见证新生
1949年9月,二人共同迎来历史性时刻。郑振铎以文化界代表身份出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并当选为全国政协委员;赵朴初则作为宗教界代表参会,并当选为全国政协常委,与邓裕志、吴耀宗等共同建言,周恩来总理特意为他们安排素席,让宗教界人士倍感温暖。
9月21日晚,二人一同出席中南海怀仁堂的政协一届全体会议开幕式:主席台上会徽闪耀,孙中山与毛泽东画像并列,礼炮在雨夜中轰鸣,他们与六百多位代表一同聆听毛席“中国人从此站起来了”的庄严宣告;10月1日下午3时,又共同登上天安门城楼,见证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盛典。他们毕生追求的和平与民主,终于在这一刻落地生根。
1958年:星陨云霄,词寄哀思
1958年10月17日,一则噩耗从西伯利亚上空传来,郑振铎因飞机失事,不幸遇难。悲痛之中,赵朴初挥笔写下《前调·哀郑振铎》:“风急天高。何期一别,万古云霄。手抚新编,神痴诗句,曾费推敲。廿年往事如潮。风雨夜盘飧见邀。肝胆文章,和平志业,耿耿星遥。”
短短数句,不仅是赵朴初个人的悼念,更是对二人共同理想与革命情谊的最好总结。从“手抚新编,曾费推敲”的知己之契,到“风雨夜盘飧见邀”的烽火之暖,到“肝胆文章“的文脉坚守,再到”和平志业”的正义之举。赵朴初在词注中特意提到老友间细致入微的关怀,郑振铎启程出国的前一日,还在政协会刊的编辑会议上,为他的诗稿斟酌一字。
赵朴初与郑振铎的交往,始终与国家命运、民族大义紧密相连。他们的情谊,不是文人雅士的闲情唱和,而是革命者在烽火中淬炼的肝胆相照;他们的担当,不是孤立的个人行动,而是一代爱国知识分子“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缩影。
这段始于救亡、终于思念的情谊,跨越了战火与和平,在时间的淬炼中愈发厚重。赵朴初与郑振铎,以各自的坚守与担当,在岁月长河里写下“同心为国”的答卷,他们的故事,也永远留在了中国爱国民主运动与文化救亡的史册里。年轻时代的赵朴初(左)、郑振铎(右)
赵朴初行书《前调·哀郑振铎》(上款人郑尔康为郑振铎先生哲嗣)温州郑振铎纪念馆,馆名为赵朴初先生所题

 
责任编辑:张希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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