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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切怀念朱思明老师
安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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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政协头条 | 2019-09-06 10:31 字号
朱思明先生于2014年11月4日在厦门逝世,2015年4 月2 日在厦门鼓浪屿近海举行海葬,魂归故乡碧水蓝天。时光实在太快,一晃就是五年了,但岁月无法消蚀对朱先生的记忆,因为他是那样一位具有教育精神和长者风范的人,在当今这个时代弥足少数,在一片世俗和功利主义的喧嚣中,他的形象就像一座闪烁高尚光辉的灯塔,在遥远的海面,独自散发着光芒。
作为朱思明先生的晚辈和同事,曾有幸在他人生的最后二十多年里认识他,并建立忘年真挚友谊。在与他的接触过程,深受教诲,受益良多。五年来,常常回忆朱先生的点滴往事,一直想写一篇纪念文章,但不知如何开始,因为朱先生在为人、为学、为教等很多方面,都堪称典范。
图1 朱先生生前在自己家中(2007年)
首先简要介绍一下朱先生。他于1923年出生于美丽的厦门鼓浪屿,1942年考入厦门大学机电工程系,在厦大读书期间曾被当时的厦门大学校长汪德耀誉为“厦大三杰”之一(其中一杰是谢希德)。朱先生是美国著名钢琴家Mrs. H M Veenschoten的得意门生,不到二十岁就已名满厦门。1946年厦大毕业后留校任教(曾是陈景润的班主任),1953年由厦门大学调入华东理工大学。曾担任教研室主任、系主任,还兼任学校工会副主席。在上世纪50年代,参与从前苏联翻译、引进工程制图、工程力学、热力学等六门机械基础课程,是新中国机械工程领域高等教育体系的开拓者之一。上世纪70年代,华东理工大学在四川自贡设立分校,朱先生一去就是八年,毫无怨言。曾连续三届担任学校民盟委员会主委,在整个上海民盟系统具有很高的知名度。在文革中备受批判,蒙受了不少委屈和不白之冤,但他坦然处之,对于在文革中曾对自己有所不恭、甚至伤害过他的同志,仍能以十分宽容的心态给予原谅,毫无怨恨之情,并和他们保持着真诚的友谊。朱先生从五十年代就享受七级讲师待遇,文革后恢复职称评定的多年间,从不为自己着想,将一位又一位同志送上新的职称台阶,而自己却一再谦让,直到最后以副教授身份退休。朱先生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在国内基督教领域有很大影响,1992年,受邀出访美国,在美国六个城市教会举办的活动上发表演说。
我1995年刚进入华东理工大学工作时,承担的第一门课是专业英语教学,朱先生是全校这门课程的教学指导委员会主任委员,那时他已经70多岁了。第一学期结束时要出考卷,每一个专业的考卷必须经过朱先生检查。我出的是机械专业的专业英语考卷,其中有三段英文翻译,每一段要求不少于150个单词。有天朱先生打电话要我去他家一趟,因为他发现我出的考卷中,有一段英文少了一个单词而不够150个,他是将每一段英文逐字数了一遍发现的,全校有几十个专业,也就是说他要将100多段英文全部逐字数一遍,这让我十分惊讶。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朱先生,这次见面让我立刻产生由衷的敬意。
图2 作者与朱先生合影(2003年)
和朱先生接触多了以后,他有时就给我介绍一些民主党派的事情,心里知道他其实是希望我加入民盟组织。但我由于从小看到父母在文革中受到的迫害,对政治很没有兴趣,什么组织都不想加入。朱先生很有耐心,他并不直接动员我加入民盟,而是邀请我参加民盟的一些活动,主要是听一些报告,听听觉得蛮有意思。他就漫漫地跟我说,参加民盟有几大意义,一是多交朋友,二是产生归属感,三是对个人有一定的保护作用。过了一段时间,经过思考,我认为朱先生说的有道理,就于1997年申请加入了民盟。
其实,朱先生也有意让我加入基督教,但他一直没有直接说出来,就像动员我加入民盟组织一样,而是给了我一本圣经,希望我看看。我以前读过圣经,但我受到的无神论教育早已深入骨髓,根本就没有办法进入基督教有神论体系中思考问题。再读读朱先生给我的这一本圣经,感觉同样如此,就如实向他作了汇报,谈了自己的观点,并对于圣经里的有些观点多有批判,他听了我的批判,丝毫没有不高兴,只是很平和地向我解释,并一再说理解我的思考和观点。
图3 朱先生和他昔日的学生
有一年,朱先生生病住在第八人民医院,有天傍晚,医生通知我说朱先生有一个血栓在流动,如果进入大脑或进入心脏某个血管,随时都有猝死危险。听到这个消息,我的第一个想法是应该通知他在厦门的弟弟,因为朱先生一生独身,在上海没有亲人。但我想来想去还是应该先和朱先生说一下,但他坚决否定了,他说“我没有问题,不会到那一步,不要让他们担心了”。果然,经过一夜的治疗,第二天果然化险为夷。后来,朱先生和我说“上帝和我在一起,没有问题”。可见他的心理素质非同一般,即使在生死攸关时仍处处为他人着想,镇定自若。
朱先生热爱读书,不论什么时候去他家里,他都在看书。我从他那里借了不少书看,看完后再与他交流,觉得很有收获。他还常年订阅一些较有文化内涵的期刊,并将其中的文章不断介绍给我。朱先生精通英文和俄文,但他一直坚持还在学习英文。记得是1998年,他通过商务印书馆购买了4套《中国百科大词典(缩印本)》,自己留一套,其他三套送给朋友,其中就给了我一套,每一套的价格是将近400元,而当时的每个月的工资也只有600多元,我看了这个价格很是震惊,从中看到一个真正的读书人是如何看待友谊、知识、金钱,很受教育。
图4 2011年送朱先生和他弟弟(左)回厦门在机场合影
2011年,朱先生决定回厦门度过自己的晚年,那时他已经是88岁高龄了,临走之前,他一再坚持要请大家吃饭,办一个“告别上海”的聚餐活动,并且明确表示请客的所有费用都是他承担。那天是中午吃饭,地点在学校门口的金缘宝大酒店,共有十来桌,有朱先生的同事,也有很多他的学生。那天他让我代表他先讲几句,做个开场白,记得我在讲话中说到“朱思明老师于1953年从厦门大学来华东理工大学工作,在上海辛勤工作了58年,把人生最为美好的时光都献给了这所学校、献给了上海这座城市。来到上海时他还不足30岁,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现在已是88岁、满头白发的老人。”“朱先生的贡献在于:他用自己这58年的经历,用自己的言行,在华东理工大学树立了一个为人师表的榜样,树立了为人、为教、为学的典范,他的长者风范、学者风范将给我们以永远的教益。”后来大家纷纷发言,朱先生最后也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他那天很激动。现在想想,那是他最后一次面对上海的朋友们说话,也是最后一次在上海这个他生活工作了58年的土地上发言,该是何等感叹。
朱先生回到厦门后,先是住在他弟弟家,后又多次住院、租了房子、住进养老院,我也曾两次去厦门看过他,每次他都很高兴,有一次告别时,朱先生还流下了眼泪,弄得我也是止不住流泪。再后来,他的左腿出现了坏死现象,没有办法,只好截肢,并且由于截肢后伤口感染,前后多次截肢,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但他从来不叫苦,也不抱怨,每次电话过去,他都会像在上海时一样和我聊聊天。再后来,就是他不幸去世的消息。好在,他走的时候很安详,这也是一种欣慰。
朱先生去世后,学校没有举办官方的追思会,但在民间的追思活动绵延不绝,大家制作了各种不同的视频、PPT、材料,通过电子邮件相互传阅,寄托哀思。尤其是到了2015年,朱先生的骨灰撒入大海,消息、照片传来,整个学校的民间再次沉浸在悲痛之中,大家将朱先生弟弟传来的海葬照片制作成视频,配上音乐,相互传递,寄托对朱先生的怀念之情。我在大学工作几十年,大家像这样发自内心的为一个人的去世而自发组织悼念,并且绵延很长时间,是非常少见的,这本身就很能说明朱先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图5 陪同方向明(右)和方海祥(左)在朱先生故居前合影
说到教师,一般人都会认为那是一份教书育人的职业,但其实真正能够做到教书育人的教师是很少的,但朱先生做到了。朱先生在世时,来看他的学生络绎不绝,尤其是到了圣诞节前,他收到的圣诞卡铺满整个房间。在他去世后,仍有很多他以前教过的学生到学校来想看望他,听说他已经去世,就会想办法找到我,诉说朱先生的过往,表达对朱先生的感谢、感恩。其中有一位名字叫方向明的同学,他早已移民美国,辗转找到我说“朱先生一句话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实在是太感谢他了”“能否带我到朱先生住过的地方缅怀一下”。这个例子其实很生动,对于朱先生的一生,什么话都不用再说了,什么样的评价、褒奖都不用了,方向明同学的这几句话,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最后,将作者在2015年4月得知朱先生在厦门海葬消息后写的一首词作为本文的结束语。
水调歌头•怀念朱思明老师
2015年4月15日
鹭岛①少年影,鼓浪②抚琴阑。长汀③投入机电,翘楚三杰④间。三一⑤飞悬圣曲,情笃南方之强⑥,欣赴浦江遣。才华谁堪比, 一任雅儒羡。
风云起,批判烈,渡时艰。西望自贡⑦,从容尤见雪霜磐。尽览人间万象,全力培栽桃李,此生应无惭。碧水蓝天处,故里梦长眠。
注:①鹭岛,厦门简称,朱思明老师家乡。②鼓浪,指鼓浪屿,朱思明老师的出生地。③长汀,福建的一个城市,厦大抗战期间曾迁于此。④三杰,厦大三杰,朱思明老师在厦大读书期间被时任校长汪德耀誉为厦大三杰之一。⑤三一,指三一堂,鼓浪屿上的一座教堂,朱思明老师曾任该教堂执事、琴师、合唱团团长。⑥南方之强,厦门大学曾被誉为南方之强,朱先生厦大毕业后留校任教。⑦自贡,城市名,朱思明老师曾被派往该地建设分校,并工作8年之久。
责任编辑:杨一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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