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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德君:从死囚牢里走出的女革命家
徐家俊/浦江纵横  
2019-01-28 22:13 字号
多年前,因编修《上海监狱志》,我赴京采访,在复兴门外的一座高层寓所,访晤了茅盾的战友、全国政协二至七届委员、彝族女革命家秦德君同志。在墨迹飘香的客厅里,她热情地接待了我,带着圆润的四川乡音向我介绍了她的非凡经历和许多鲜为人知的史实,并一一答复了我提出的问题。
秦德君是彝族人,诞生于1905年的中秋之夜。她虽籍隶四川省忠县,但对上海的情况非常熟悉。原来,她在大革命时期就在上海从事过工人运动和学生运动。上海解放前夕,又进行过军事策反活动,曾被捕入狱,并被判处死刑,押入上海警察医院(与提篮桥监狱毗邻,今为上海虹口区公共卫生综合大楼)。最后在医院里迎来了新上海的诞生。警察医院,对秦德君来说,尽管只待了几天,但在她漫长的记忆长河中却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奄奄一息进医院
1949年5月22日,一辆急救车发出了悠长的悲鸣,从福州路上海市警察局驰进长阳路上的警察医院。随车的担架上躺着一个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女犯。“这是一个要犯,你们四天以内必须送回活人!”一个头目吩咐完毕,随急救车一溜似的走了。
这一女犯就是秦德君,当时,她化名胡亚平。在上海,她参与了对国民党军队的策反,5月17日被敌逮捕,关押在福州路警察局。她坚贞不屈,受尽酷刑,生命垂危。在敌人急需活口的情况下,才送她到了警察医院。秦德君经施行抢救手术后,被安置在医院5楼的女病房内。
这座医院开办于1932年,原是上海公共租界的巡捕医院,抗战胜利后改为警察医院,主要为警察医病。医院5楼设有囚犯病房,分男、女两大间,时有要犯关押。女病房呈长方形,病房窗外全部装有铁栅栏。这里名为医院,实乃特种监狱。病房内,共摆放着18张病床,床上铺的白布床单、白布枕头,不但已呈灰色,而且又脏又破。还有一床深灰色毛毯,如同麻袋一般,臭气难当,令人恶心。秦德君一到这里,病房里的几个护士,把她原有的衣服全部脱光,换上一身白布的缝有红线号码的囚衣裤。
警察医院五楼女病房内空荡荡的,除秦德君以外,还有一个20多岁的将要临产的年轻孕妇。她叫丁德华,苏州人,丈夫姓刘,是共产党员,惨遭杀害。在秦德君押来之前,这里只有丁德华孤独一人,有时还要遭到警察的调戏。
这里的饭是“四子饭”(饭里有谷子、稗子、沙子、虫子),又有霉味,在昏暗的灯光下,饭粒上面仿佛复盖一层霜。秦德君这时已有整整4天4夜没有见过饭了,饿得心里发慌,但饭一入口,便咯得牙床发酸,叫人咽吐不得。她身体疲乏不堪,浑身疼痛,躺在床上,无法入睡。
天亮了,一群白衣护士跟随着一个男医生走进来。他左手拿着病历牌,右手拿着派克金笔,站在秦德君病床前,装模作样地问道:
“你犯的是什么罪?”
“我没有犯罪!”秦德君用力回答他。
“咦,你没有犯罪,怎么会到这里来呀?”
“可不是,没有犯罪的人,怎么能够到这种地方来呢!”秦德君以讽刺的口吻回敬了他。
医生无言以对,只好转过头来,对秦德君的伤口检查一遍,自言自语地说:“这种特殊药可好啦!”一会儿他和一群护士走了,两扇大门“呯”的一声关紧,又加上了大锁。
病房里迎曙光
5月25日,天空泛起了鱼肚白,这是秦德君来到上海警察医院的第四天,这也意味着警察医院已经完成了上级“四天内送回活人”的指令。秦德君将有可能按计划提押外出,继续受到拷问逼供。
上午8时,院方照惯例为病房送来了霉米掺杂砂石、糠壳、稗子的“八宝稀饭”和夹泥土的雪里蕻咸菜。午饭时分,黄豆芽菜里多飘上几滴油花,厨房的老司务破例亲自上楼收碗。他热情地走到病床边,先后把秦德君、丁德华的床铺搬到墙角边上,以防他们中流弹,他还说外面乱得很,苏州河以北到提篮桥一带正在进行巷战。
秦德君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神兵果然从天而降了吗?正当秦德君和丁德华惊喜交集的时候,那个送开水的工人悄悄地说:“今天清晨4点,上海市区解放了!警察总局已被解放军接收。但是还有一股从吴淞退下来的败兵冲进了医院,院长命令不准败兵上5楼,他们还不知道这5层楼上还有你们两个‘政治犯’呢!”
女护士也进来了,一改以往对政治犯凶恶的样子,自动地把秦德君原来的衣服送了回来。还很和气地说:“警察总局有电话来,很快有人来接你们回去。”秦德君点点头。两天来,窗外枪声不断,一直到26日晚上,才完全平静下来。27日上午10时左右,一群医护人员进来,高声呼喊:“提篮桥(监狱)上午9点宣布解放!”秦德君激动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我们盼望的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翌日,金色的阳光射进了特别的牢房,前来迎接秦德君的同志来到了警察医院。首先进来的是四川老乡、陈毅同志的好友胡兰畦和人称黄花岗第73“烈士”的徐鹤轩。胡兰畦与秦德君紧紧拥抱,泪水交融。胡兰畦激动地对秦德君说:“我们原听说你已经被特务打死了,又听说你被活埋,还听说被枪毙了,我们正准备来寻找你的尸首呢……”身旁一位同志还插上一句:“要不是解放军进兵神速,你可真正成了20万美金的牺牲品!”胡兰畦把秦德君背在背上,欢天喜地走出“牢门”,随后被送到一位医生家中养伤。
20万美金化泡影
1949年5月17日,化名胡亚平的秦德君化妆成一个贵妇人。她准备于当天下午4点半前,从福履里路(今建国西路)的息村,到拉都路(今襄阳南路)102号,联系镇守吴淞要塞的国民40艘炮艇海军人员起义的事情。秦德君刚走上马路,潜伏等候的特务一哄而上,两支枪分别对准她的胸膛和太阳穴,把她押送到福州路上海警察局。
一个特务恶狠狠地说:“胡亚平,你16岁就做共产党,大学生,还留学日本。你现在是共产党的地下交通,快把电台交出来,快把那个矮胖子的湖南人交出来!”
“我是从南京逃难到上海的,人地生疏,没有什么熟悉的人……”她不慌不忙地回答。
“呯!”那人桌子一拍,厉声骂道:“叫你把机关和共产党的头子交出来,你为什么东拉西扯?”秦德君愤然反驳:“你们并没有把什么机关、什么人交给我,矮胖子的湖南人多着哩,你们要的是哪一个?我又没有开过保管公司。”
一群恶魔气急败坏,蜂拥而上,用毛巾塞进秦的嘴巴,又蒙住她的双眼,捆住她的手脚,再剥去外衣,乱拳像雨点般打来。他们又叫来一个高个子的女人,对秦进行全身检查。在一无所获的情况下,他们又一次进行摧残,把秦德君赤身仰面绑在长板凳上,塞住嘴巴,一个人压住她肋骨,用铁钉钉她脚后跟,铁夹钳她手指。接着,他们又把秦德君绑住悬空吊起,用木棍、皮鞭抽打。秦德君浑身伤痕,两条大腿肿得像一对高脚灯笼,但始终不吐半点机密。
第五天,敌人变换了手法,把秦德君弄到一间华丽的房厅里,让她坐上沙发,又是献茶,又是敬烟。逼供诱供的花招全都用尽,但秦紧闭双眼,以沉默相对抗。后来,那个人只能灰溜溜地走了,一批打手把她押进牢房。其中一人宣布:“现根据中央谷正纲部长的证明,汤恩伯司令员的命令,胡亚平就是秦德君的化名,按照叛国罪判处死刑,关押死牢。”但是他们并没有“立即执行”,敌人继续玩弄花招,妄想套问口供,结果仍然一无所获。为此,上海市警察局局长毛森大发雷霆:“我们花了20万美金的代价,抓一个女人来,什么东西也没有搞出来,你们真是饭桶!务必严加审讯。”又命令:“在未取得口供以前,谁把这个女人搞死,谁就处死刑!”
秦德君与茅盾 本文图片均来自《浦江纵横》
襄助茅盾创作《虹》
秦德君经受住严酷考验,不是偶然的。她不满14岁便流落天涯,四处求索新生活。1919年秦德君在成都省立女子实业学校读书,她积极投入学生运动,是四川女子实行剪发的第一人。次年,她因提倡女子剪发、妇女解放而被学校开除学籍。她在吴玉章的资助下来到北京,受到李大钊的指导。不久她考入南京东南大学,1923年由邓中夏介绍,参加中国共产党,曾任沪宁一带工学运动的通讯员。
后来由党组织委派去西安省立女师和女中任教,从事党的秘密工作。在碰到吴佩孚军阀以12万大军围攻西安的情况下,秦德君动员学生劳军慰民支持杨虎城将军守城达8个月之久。1926年,秦德君出任中共西安市委常委兼妇女部长,次年又任第二集团军特别党党委和女子宣传队队长,随军北阀,参加南北会师、中原战役。
后来,她来到上海,经陈望道介绍,与茅盾(沈雁冰)相识。1928年7月,秦德君与茅盾一起乘船东渡日本。当时秦化名王芳,茅盾化名方保宗,两人志趣相投,相爱结合,在日本京都共同生活了近两年时间。
居日期间,秦德君向茅盾介绍了其好友胡兰畦的曲折人生道路。胡早年入黄埔军校,组织过上海劳动妇女战地服务团,去过德、法、英和苏联,见过蔡特金和高尔基,还坐过希特勒的女牢。胡兰畦颇有传奇色彩的史实激起了茅盾的创作激情。
茅盾以胡兰畦为生活原型,塑造了女主人公梅行素的人物形象。1929年4月,茅盾开始创作长篇小说《虹》。在写作过程中,秦、茅两人通力合作,于当年7月搁笔,只完成了全书的三分之一。《虹》1~3章刊登于《小说月报》第26卷上,作者署名为M·D。全书于1930年3月由上海开明书店首次出版。
1930年4月,秦德君和茅盾一起乘船回到上海,叶圣陶去码头迎接。后来秦、茅暂时分离,相约4年后再合作完成《虹》的后半部分。由于种种原因,两人再也未能走到一起。后来,秦德君因患病被亲戚护送回四川。谁知一病4年而困居巴蜀。当时四川军阀刘湘倾向进步,后经人举荐,秦在刘湘部第21军司令部任参议官。1938年秦德君秘密到延安,后来根据周恩来的意见,派她到重庆去工作。1946年后,受组织委派到上海从事地下工作。
跌宕起伏的五十年
解放初,秦德君任上海市妇联筹委会委员,1949年8月,秦德君奉召从上海来到北京,参加新中国人民政协筹备大会,安排住进了北京饭店。9月,政协筹委会开会前夕,一位领导宣布,说是根据上海方面的检举,秦德君被捕后有叛变自首行为。因此被撤销了政协筹委会委员职务,同时,也撤销了政协第一届代表资格,以后还受到组织审查。
这时秦德君头昏目眩,病情恶化,住进了北京医院。秦德君坚信自己做事光明磊落,在错综复杂的形势下,经受了生与死的严峻考验。后经党组织的调查澄清了事实真相,秦德君得到了公正的结论,被安排到教育部工作。从1954年起,秦德君同志当选为第二届全国政协委员(以后一直连任三、四、五、六、七届全国政协委员)。1959年秦德君调到中国历史博物馆工作。
秦德君还告诉我,柳亚子、陈铭枢先生,在1949年5月听到她被判处死刑的消息后,他们含悲忍泪地写下了悼亡诗文。柳亚子的诗歌为:宗风真衍秦良玉,说部能开沈雁冰。玉貌锦衣犹在眼,秋坟向杰忍传灯。东坡儋耳谄容误,一妹南都血尚凝。猛忆渝州初识面,含光健侠气飞腾。此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八日,余年六十有三生朝,醇洒都门中山公园上林春,闻德君女同志噩耗作也。
秦德君一书的封面。
1966年十年动乱开始,1967年10月5日,秦德君再次沦为阶下囚,被关押在秦城监狱,长达8年之久。直到1975年4月5日秦德君才从监狱放出。1979年被搬进了专供高级干部居住的北京复兴门木樨地高楼居住。1995年9月9日,秦德君迎来她90岁的生日,全国政协领导专程为之祝贺九十大寿。
1999年1月秦德君因病去世。不久,我在新华书店的书架上看到一本新书,让我眼前一亮,书名是《火凤凰,秦德君和她的一个世纪》。内容丰富,感情真挚,全面反映了秦德君的一生。
责任编辑:张奂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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